40歲的感想 -想結婚 王文華
我40歲,還沒結婚。我媽催得快放棄,我一點都不急。
我談過幾次戀愛、約過一些女生、主持過很多婚禮、甚至祝福過我的情敵。
人來人往, 從沒想結婚。我老覺得:既然有蛋白質女孩,幹嘛要蛋白質太太?
每次鬧完洞房,雖然不能在洞房住下,但也覺得甜蜜。
送伴娘回家的路上,當然會 和她 交換手機。
愛情很重要,所以繼續快樂地約會就好。
既然能當鬧別人的主持人,何必去當被鬧的主角?
但2006年年底,我想結婚了。
唉,這都要怪我那大學同學!
這同學在10月第二次結婚,兩次我都是伴郎。
他和前妻在兩年前離婚,這兩年過得不好。
工作不順,身體也出了狀況。
肝臟檢查出一個良性瘤,虛驚一場。
婚禮前一晚他對我說: '! 我們遲早要走,我不希望走的時候,孤單一個人。
'這理由聽起來很牽強,於是我問他:'你愛你的新老婆嗎? '
當然愛,但老實說,不像我對第一任老婆那樣愛!
'他的坦白嚇了我一跳,他繼續說, '你看看,我那麼愛我前妻,最後還是分開。
在婚姻中,愛很『重要』,但不『必要』。
婚姻是一種夥伴關係,我們一起經營生活。
我40歲,還沒結婚。我媽催得快放棄,我一點都不急。
我談過幾次戀愛、約過一些女生、主持過很多婚禮、甚至祝福過我的情敵。
人來人往, 從沒想結婚。我老覺得:既然有蛋白質女孩,幹嘛要蛋白質太太?
每次鬧完洞房,雖然不能在洞房住下,但也覺得甜蜜。
送伴娘回家的路上,當然會 和她 交換手機。
愛情很重要,所以繼續快樂地約會就好。
既然能當鬧別人的主持人,何必去當被鬧的主角?
但2006年年底,我想結婚了。
唉,這都要怪我那大學同學!
這同學在10月第二次結婚,兩次我都是伴郎。
他和前妻在兩年前離婚,這兩年過得不好。
工作不順,身體也出了狀況。
肝臟檢查出一個良性瘤,虛驚一場。
婚禮前一晚他對我說: '! 我們遲早要走,我不希望走的時候,孤單一個人。
'這理由聽起來很牽強,於是我問他:'你愛你的新老婆嗎? '
當然愛,但老實說,不像我對第一任老婆那樣愛!
'他的坦白嚇了我一跳,他繼續說, '你看看,我那麼愛我前妻,最後還是分開。
在婚姻中,愛很『重要』,但不『必要』。
婚姻是一種夥伴關係,我們一起經營生活。
婚姻中最重要的是生活的『活』,過日子的『過』,
很少夫妻,是把『愛』放在嘴邊的。
我仔細想想,還真沒錯。
我的夫妻朋友們,出門時牽手都很少,更別說示愛了。
我勸你做兩件事:'同學說,'第一,健康檢查。第二,結婚。 '
2006年10月,我做健康檢查。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冰冷的電腦斷層儀器向我伸出魔爪。
我伸出手,想摸,卻摸不到一雙溫熱的手掌。
那一刻,我約會的女孩,都在忙各自的事。
她們不會來,我也沒有找她們。
儀器啟動時,我猛然發現:
我有去party的女伴,卻沒有去醫院的伴侶。
我有很多同享樂的女友,卻沒有一個共患難的對象。
而人到了某一個年紀,患難,慢慢變得比享樂多。
伴侶,慢慢變得比女伴重要。
健康檢查完後,
我坐在醫院的長廊,看到一位老太太,推著輪椅上的老伴。
他們從走廊,走到草地上曬太陽。再從草地,慢慢走回病房。 ! 半個小時,一句話都沒說。
老太太 沒有低下頭說' 我愛你',但兩人的表情卻這樣滿足、如此篤定。
我猜進病房後,老太太也不會說 '我愛你'。
但我確定,她會在病 床邊守到天明。
明早起來,她更不會叫老公 'Honey'。
但我確定,她仍會幫他吊點滴。
太陽不用證明它明天會升起,我如果像太陽愛地球一樣愛你,不需! 要! 在嘴巴上裝滿星星。
夫妻生活,只需要出現、及陪伴。
情人約會,需要不停地講笑話、或轉餐盤。
在醫院角落,我回想這 一兩 年來的許多約會,其實都是同一場表演。
觀眾也許不同,但節目都一樣。
散場都在半夜一點,不太敢在白天見面。
我幻想:有沒有一場約會,是一輩子的呢? 有沒有一場約會,是可以在醫院的房間?
當然有,那種約會,叫婚姻。
走出醫院,我想結婚了。
可惜結婚不像健康檢查,只要掛號繳錢 ?! 萬事 OK。
結婚需要對象,找女友很容易,找對象很難。
還好我有整個2007 年。我把這想法告訴同學,
他在短信中寫著:惡有惡報,這下子會有很多人要來鬧你洞房。
我回他:放馬過來,你們的招術我都知道。
但這並不是我真正想說的話。
我真正想說的是: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想結婚,藉由婚姻,變成一個更好的男人。
愛情美好的並不全是因為它的! '結果' 而是'過程 '
選擇你所愛的... 愛你所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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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年級 肚子大了、膽子小了
【聯合報╱王文華】 2006.10.31
【聯合報╱王文華】 2006.10.31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最喜歡的飲料從冰可樂,變成溫開水。
更明確地說,從冰可樂、黑咖啡、麻辣鍋,變成溫開水、熱牛奶、地瓜稀飯。
如果到咖啡廳,不能只點溫開水怎麼辦?那就來杯「無咖啡因」的咖啡吧。
「要不要甜點?」我搖頭笑笑,好像服務生問的是:「要不要出軌?」
找到位子坐下來,咖啡冷得特別快。也不知道是因為咖啡冷了,還是嫌四周太吵,坐不到五分鐘,我就走了。
走在大街,反而舒服。我可以這樣走半小時,惦記著醫生說走路是最好的運動方式。
走回家,一身汗。沖澡前先把水龍頭打開,水變熱了才跳進浴缸。洗的過程不再哼歌,忙著摸身上有沒有腫塊。沖不到三分鐘,腳底積滿了水。該死,掉落的頭髮又把出水口堵住了。沖完澡趕緊穿上衣服,免得受涼。坐在床上,我突然了解到:OH MY GOD,我是中年人了!
更明確地說,從冰可樂、黑咖啡、麻辣鍋,變成溫開水、熱牛奶、地瓜稀飯。
如果到咖啡廳,不能只點溫開水怎麼辦?那就來杯「無咖啡因」的咖啡吧。
「要不要甜點?」我搖頭笑笑,好像服務生問的是:「要不要出軌?」
找到位子坐下來,咖啡冷得特別快。也不知道是因為咖啡冷了,還是嫌四周太吵,坐不到五分鐘,我就走了。
走在大街,反而舒服。我可以這樣走半小時,惦記著醫生說走路是最好的運動方式。
走回家,一身汗。沖澡前先把水龍頭打開,水變熱了才跳進浴缸。洗的過程不再哼歌,忙著摸身上有沒有腫塊。沖不到三分鐘,腳底積滿了水。該死,掉落的頭髮又把出水口堵住了。沖完澡趕緊穿上衣服,免得受涼。坐在床上,我突然了解到:OH MY GOD,我是中年人了!
我跳起來,像逃離命案現場。
誰說我是中年人?我只是「成熟」了!
「成熟」?噗吃,我想唬誰?「成熟」是新聞稿上的用詞,「老」才是日記上會出現的字。別被報紙騙了!報紙標題或行銷術語會稱你為「熟男」,只有健檢報告才敢直接說「老化」。誰願意老呢?誰願意承認自己步入中年了呢?我可以用落健、敷面膜、打肉毒桿菌、穿淺色衣服、搜集 Hello Kitty、玩線上遊戲、買設計師的球鞋、取俏皮的 MSN代號,但這些都掩蓋不了以下的事實:以前到女校參加聯誼,現在到女校參加家長會。
以前可以在公車上看漫畫,現在要往後傾才看得到小標題。
以前 10點才出門,現在10 點就想睡。
以前一覺睡到 12點,現在6 點就醒來,半夜要起來上兩次小號,但大號卻兩天不來。
以前看的是「 MTV」的影片,現在看的是「MRI 」的影片。
以前只在乎晚餐有沒有肉,現在要注意晚餐有不有機。
以前到 7-11買東西看價錢,現在第一眼看卡路里。
以前 10點才出門,現在10 點就想睡。
以前一覺睡到 12點,現在6 點就醒來,半夜要起來上兩次小號,但大號卻兩天不來。
以前看的是「 MTV」的影片,現在看的是「MRI 」的影片。
以前只在乎晚餐有沒有肉,現在要注意晚餐有不有機。
以前到 7-11買東西看價錢,現在第一眼看卡路里。
我們這群五年級同學,今年 39歲了。不管以古今中外或現代醫學任何寬鬆的標準,我們都已晉升為「中年人」。大家的家庭狀況、財富地位大不相同,但在「老化」這件事上,卻出奇的公平。
剛認識時, 15歲,最常見面的場合是西門町的冰宮。談的是:「聽說誰偷騎摩托車」、「聽說誰帶馬子去墮胎」。溜完冰後堵在一樓電梯口,等著女校的學生走出來。
大學畢業, 20出頭,最常見面的場合是婚禮。談的是:「聽說誰和女友分手了」、「聽說誰最近出國了」。婚禮後會鬧洞房,鬧完洞房再殺到「Room 18」。
30 多歲,最常見面的場合是醫院。婦產科病房中,談的是:「聽說誰離婚了」、「聽說誰在做人工受孕」。探望半小時後大家識趣地離開,一起去吃手工餅乾喝下午茶。
大學畢業, 20出頭,最常見面的場合是婚禮。談的是:「聽說誰和女友分手了」、「聽說誰最近出國了」。婚禮後會鬧洞房,鬧完洞房再殺到「Room 18」。
30 多歲,最常見面的場合是醫院。婦產科病房中,談的是:「聽說誰離婚了」、「聽說誰在做人工受孕」。探望半小時後大家識趣地離開,一起去吃手工餅乾喝下午茶。
現在,最常見面的場合是喪禮。第一殯儀館中,談的是:「聽說誰也走了」、「聽說誰得了 cancer」。鞠完躬後,大家趕去上班,相約星期天上午去爬陽明山,最好是走能出汗的「十八份」。
從「 Room 18」到「十八份」,我這個世代的「五陵少年」,就這樣變成了「 Dirty Old Men」。
會變成「老不修」,因為中年男人喜歡年輕女人。
男人到了中年,一切都變少:話語、頭髮、睪固酮、女友的歲數。
我們高中偷騎摩托車時,曾唾棄那些開賓士車載美眉的老男人。
我們幻想自己是《鐵達尼號》的窮小子傑克,可以用愛的力量,把不快樂的蘿絲從富豪魔掌中拯救出來。
曾幾何時,「老」傑克也伸出了魔掌,載著新一代的蘿絲。我們變成了我們曾經發誓,要鬥倒的人。
抗老的方法推陳出新,變老的過程卻一成不變。這樣看來,似乎在身體老化的過程,我們的心態沒跟著變老。
男人到了中年,一切都變少:話語、頭髮、睪固酮、女友的歲數。
我們高中偷騎摩托車時,曾唾棄那些開賓士車載美眉的老男人。
我們幻想自己是《鐵達尼號》的窮小子傑克,可以用愛的力量,把不快樂的蘿絲從富豪魔掌中拯救出來。
曾幾何時,「老」傑克也伸出了魔掌,載著新一代的蘿絲。我們變成了我們曾經發誓,要鬥倒的人。
抗老的方法推陳出新,變老的過程卻一成不變。這樣看來,似乎在身體老化的過程,我們的心態沒跟著變老。
20 歲時喜歡20歲的辣妹, 40歲時還是喜歡 20歲的辣妹(只不過追之前會三思而後行)。我沒有親身經驗,但猜測 60歲時還是會喜歡 20歲的辣妹(會追的人很少,因為她可能是兒子的女友,而一世英名也捨不得就這樣斷送)。
除了辣妹,很多物質的欲望,也不會因為年紀而減退。
車位、官位、名錶、豪宅……而且因為經濟情況越來越好,要求的等級越來越高。
車位、官位、名錶、豪宅……而且因為經濟情況越來越好,要求的等級越來越高。
60 歲的男人最不需要戴錶(都有秘書提醒),但他們的錶最好。
60 歲的男人膝蓋變得不好,但他們的樓層最高。
60 歲的男人膝蓋變得不好,但他們的樓層最高。
話說回來,在很多時候,我們的心態的確老了。
以前喝汽水,現在練氣功。
以前是卡奴,現在收到帳單立刻到便利商店繳款。
以前融資炒網路股,現在定時定額買海外基金。
以前吃晚飯約八點, KTV唱完還要去喝永和豆漿。現在吃飯約六點,九點不到就回家帶小孩。
以前四月分到墾丁參加「春天吶喊」,三天三夜不睡。現在四月分到深山打禪七,三天三夜不講手機。
上班時心情越來越沮喪,下班後手機越來越不會響。
越來越不知道現在在演什麼電影,越來越不認識周刊封面的女明星。
以前喝汽水,現在練氣功。
以前是卡奴,現在收到帳單立刻到便利商店繳款。
以前融資炒網路股,現在定時定額買海外基金。
以前吃晚飯約八點, KTV唱完還要去喝永和豆漿。現在吃飯約六點,九點不到就回家帶小孩。
以前四月分到墾丁參加「春天吶喊」,三天三夜不睡。現在四月分到深山打禪七,三天三夜不講手機。
上班時心情越來越沮喪,下班後手機越來越不會響。
越來越不知道現在在演什麼電影,越來越不認識周刊封面的女明星。
我在這些中年朋友之間,還算是活得比較年輕的。不是因為我「人老心不老」,只因為我的工作。
媒體,特別是演藝圈,是最著迷於年輕的行業。
我不是青春偶像,但我訪問青春偶像。訪問他們,當然要了解他們。同齡的朋友都在研究「納豆」,我到處打聽「黑眼豆豆」。
朋友們打開報紙看黃金的行情,我打開報紙看周杰倫跟誰在一起。
我不是青春偶像,但我訪問青春偶像。訪問他們,當然要了解他們。同齡的朋友都在研究「納豆」,我到處打聽「黑眼豆豆」。
朋友們打開報紙看黃金的行情,我打開報紙看周杰倫跟誰在一起。
知道我常跟年輕人混,同學們聚會時會要我幫他們補習。我得拿出筆記,戰戰兢兢地解釋:「九把刀」不是廚具、「無名小站」不是奶茶店、「李準基」不是李季準、「幽魂娜娜」不是包娜娜、「同人誌」不是同盟會的報紙、「火星文」沒有出現在史蒂芬史匹伯的《 ET》之中,而 MSN上火紅的彎彎,並沒有演過 21年前的《星星知我心》。
講這些話時我心知肚明:江山代有才人出,新一代在建築一個全新的世界,那裡面有沒有我們,沒有太大關係。
我們曾經狂飆過,那時代已經過去。現在這是他們的世界,而我們,只是借住在這裡。
老同學們聽了我的「時事報告」,常會搖搖頭、笑一笑、有點羨慕、有點不屑地轉移話題。那表情我見過, 20年前,當我跟父母解釋羅大佑、楊德昌、李麥克、《洛城法網》時,他們也是同樣的表情!
我們曾經狂飆過,那時代已經過去。現在這是他們的世界,而我們,只是借住在這裡。
老同學們聽了我的「時事報告」,常會搖搖頭、笑一笑、有點羨慕、有點不屑地轉移話題。那表情我見過, 20年前,當我跟父母解釋羅大佑、楊德昌、李麥克、《洛城法網》時,他們也是同樣的表情!
無形中,我們變成了我們的父母。
這聽起來像巨變,但發生也只在轉瞬之間。問任何一個中年人,他都會告訴你,大學舞會彷彿只是昨天的事。對那些還單身的中年人,大學舞會甚至可以是今晚的事。
我們的肚子大了、膽子小了,但內心很多感覺,跟青春期沒有兩樣。這是歲月最狡猾的一點:它讓你的身體和心態都老了,卻讓你的渴望依然年輕。於是我們只好找一堆老莊道理,把渴望的烈火澆熄。
去電台訪問另一個青春偶像之前,我到麥當勞買晚餐。
服務員年輕可愛,我忍不住問她的年齡。
服務員年輕可愛,我忍不住問她的年齡。
「我 16歲。」她驕傲的說。
「 16歲就能出來打工喔?」我問。
「對啊,出來賺學費。」年輕可愛,又自信獨立。我直覺的反應是想問她的電話,進一步認識她。但我立刻想起:我有一個高中同學,她的女兒今年也16歲。我拿了餐飲,站在原地多看了她一眼。
「還需要什麼嗎?」她問。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我再點一杯冰可樂吧。」
【 2006/10/31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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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40歲,我迷惑 ‧王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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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BO最近常提醒我:我已經40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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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BO最近常提醒我:我已經40了。
兩個月前的早上,HBO在演《七個畢業生》。這部1985年的片子,講的是社會新鮮人的故事。主題曲《聖艾摩之火》,曾經紅遍半邊天。主角羅伯洛、黛咪摩爾、安德魯麥卡錫是當年的青春偶像。
如今,黛咪摩爾45歲了,不再是青春玉女,忙著照顧家裡的小弟弟。而羅伯洛在現在年輕人心中,可能已經變成了我這一代人的勞伯狄尼洛。「聖艾摩之火」指的是水手在暴風雨的夜空中看到的光芒,可以指點航行
的方向。40歲的人,已經從水手變成火光。
一個月前在上海的旅館,又看到HBO演「40處男」。主角40歲還沒有失身,最後愛上了有個青春期女兒的媽媽。嗯……這種案例雖然很少,但這種心情卻非常普遍。我們在行為上雖然身經百戰,但心態上都是40處男。
一個禮拜前在紐約,我經過約翰藍儂在西72街的故居。1980年,藍儂在家門口被自己的歌迷槍殺,死時40歲。
我從72街散步到53街,走進「現代藝術博物館」。來這裡,當然要到五樓看梵谷的「今夜星光燦爛」。梵谷結束自己生命那一年,37歲。
回台灣的飛機上,看到CNN訪問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巴拉克‧歐巴馬。他今年45歲,很多人把他跟甘迺迪相比。甘迺迪當選美國總統那年,只有43歲。
突然間,圍繞在我身旁和心中的,都是40歲的人。
我當然可以厚著臉皮,繼續賴在30歲末期。畢竟回國後去診所看病,藥袋裡的處方單,寫著我的年齡是39歲3個月。健保局是慈善的,算年齡的方法很科學。但我想唬誰?論中國人的虛歲,我已經41。
40歲,是什麼感覺?老實說,跟30歲沒什麼差別。我們會覺得自己老的唯一原因,是身旁的人老了。孩子慢慢長大,父母身體不好。我們這才驚覺:已經40歲。
過年時,參加高中同學會。來了十個同學,卻有三十個人。大部分時間不是同學之間敘舊,而是照顧妻小的需求。「不要跑」、「慢一點」、「這個不許碰」、「那個放下來」。管教聲亂劍齊飛,大家在小孩背後步步相隨。很少機會坐下,一坐下就低頭看時間。好不容易找到空檔,先啃一口白飯,再打聽哪裡有好的幼稚園,好的醫院。
打聽醫院,當然是為了父母。40歲,要照顧上下兩代。有時候父母,變得比小孩更像小孩。很多同學把父母接到家裡來住,卻沒有時間親自照顧他們。於是操著鄉音的爸媽被操著菲律賓音的小女孩推到公園,爸媽看著樹上的蜘蛛,菲傭看著手機螢幕。
子女雖然「不孝」,但開完會後還是會溜出來陪爸媽看病。坐在醫院擁擠的塑膠椅上,不時低頭看手上的黑莓機。牆上紅色的數位號碼緩慢前進,有時還突然倒退二十號。那一刻,我們後悔自己沒有學醫。
我們學了文法商,但到了40歲似乎都變成商人。學文的同學現在和文的唯一接觸是看《壹周刊》,但看的還是社會財經那一本。當年我們談風花雪月,如今只談金銀銅鐵。每個人都知道「勤美樸真」,誰還記得當初的校訓「勤樸誠勇」?
我們墮落了嗎?也沒有。大家還是清清白白地賺錢,壓抑了大部份的邪念。庸俗了嗎?不盡然。孩子還是通通送才藝班,琴棋書畫學不完。我們只是慢慢從書本中,走到現實裡。雖然在隨波逐流,但還是用力地播水和換氣。
同學會只來十個人,因為一大票去大陸了。「現在大家在上海吃飯,比在台灣頻繁。」感嘆的這位同學全家搬到上海,孩子上當地的雙語學校。他繼續說:「現在上班天,坐港龍從上海飛香港,飛機空得很。為什麼?因為大家不飛了,通通住在上海了!」此話一出,另一位同學立刻用「愛台灣」回堵。搬到上海的這位站起來,吃了一塊鳳梨酥。
我們是欠台灣最多的一群。我們念公立高中、公立大學、受國家的栽培、享盡榮華富貴。然而一旦要開始盡義務時,大家都跑光了。第一波跑到了美國,在那裡過著舒服生活。第二波跑到了上海,在那裡開創未來。
「你愛台灣嗎?」同學追著問。
「當然愛。」上海的同學說。
「愛怎麼沒有行動表示?」
「我想40歲這一代,都受了兩種迷思。一種是小時候的愛國教育,那讓一些人跑到了美國。另一種是現在的愛台灣教育,那讓一些人跑到上海。愛在台灣,一向是政治的工具,不是真誠的關懷。」
「好虛偽的風涼話。」
我們看氣氛就要變僵,趕緊起來打圓場。有人講起林志玲,有人說他認識林志玲。在故意營造起來熱鬧中,我知道這兩個同學以後不會講話了。他們高中時曾是橄欖球隊最好的搭檔,一起衝過大半場,一起受過傷。
我知道他們倆個都愛台灣,我知道我們都是。但我們貢獻得不多,的確應該羞恥。我們曾被期許成為社會的中堅,現在拼命匯錢到國外投資證券。我們曾被期許成為國家的棟樑,現在在被拘提前逃離桃園機場。
為什麼會這樣?很簡單,因為我們其實沒有高中時自以為、和大家覺得的、那麼優秀。我們會讀書考試,也許能泡泡馬子,但20年後,當每天的生活變成在幼稚園、醫院、辦公大樓、候機室之間奔波,我們也捉襟見肘了。慢慢的,我們不知道怎樣去愛國,只好把愛的範圍縮小到自己的家。我們自私,但也無私。因為伺候的順位,永遠是子女、父母、老闆、配偶,然後自己。
是啊,我們還是保存了一點點好學生的本性,它顯現在永遠把孩子擺在第一。誰不喜歡買Gucci?但為了幫孩子買鋼琴,我可以穿達新牌雨衣。誰不想周末晚上去威秀看電影,但為了陪孩子,我可以在家看迪士尼。孩子搞定了,再照顧父母。父母睡著了,再回公司加班。於是很多夫妻三個月沒有性生活,為什麼?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時間和力氣過自己的生活。
你問40歲的人最近怎麼樣,標準答案是「累」。20歲,你因為玩而累。30歲,你因為工作而累。40歲,你因為家庭而累。為家庭而累,是三者中唯一在自己身上看不到立即成果的。喔,不對,在自己身上會有成果。那個成果叫肝腫瘤。更可怕的,是憂鬱症。
我已經有好幾位同學,因為憂鬱症而自殺。他們都是我們那一屆最有才氣的。他們走了,留下我們這些比較平凡的,繼續跟人生奮鬥。孔子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我們已經四十,感覺像困在熱鍋。
同學會結束後,大家各奔東西。
「你要去哪裡?」我問同學。
「幫老婆買生日禮物。」同學說。
「喔,你老婆過幾天生日?」
「我老婆上個月生日!」
我們都笑了出來。孩子吵得要吃麥當勞,硬把他拉走,他頻頻回頭說「我們再約吃午飯」。我揮揮手,點點頭,但當然知道,他沒有時間跟我吃午飯。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我們都會OK。我們走到這一步了,應該就可以再走下去。像螞蟻上樹的粉絲,灰頭土臉,但軟而不斷。像麻辣火鍋的湯頭,久煮不爛,越陳越香。我們會忘掉你的生日,但會補上禮物。我們會遲到,但我們遲早會到。今夜星光燦爛,聖艾摩之火在燒,40處男在街角得到第一個親吻,但願他知道未來的性愛只會越來越少。孩子在哭,爸媽在叫,我們不年輕,也不老,會繼續在迷惑之中,搖啊搖。
◎刊載於《聯合報》副刊 2007 / 05 /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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